兩個時辰前。

　　蔣五爺除非是必要的休整，這一路絲毫沒有耽擱，待返回盛京城時已經是六日之後。

　　容貌俊朗的他，看起來有些風塵僕僕，身上的氣度卻是不減半分。

　　緊跟在他身後的蔣飛，一臉的鬍子拉碴，更像是一個流浪漢。

　　在長公主知曉小舅舅獨自返京後，擔心他路上的安危，命令蔣飛隨行在側。

　　長公主的命令，蔣飛不能不從。

　　快馬加鞭一日一夜的時間，才追上蔣五爺。

　　去往河南水患地之時，他們同長公主沿著陸路走了差不多十五日。這次返程，蔣五爺整整縮短了一半的時間。

　　定國公府硃紅色大門緩緩開啟一道縫隙，門房探出腦袋。

　　見是蔣五爺回來了，忙不疊的上前請安，伸出手打算將馬牽到馬廄。

　　以往其他幾位老爺若是騎馬回府，身邊沒有跟著小廝的話，也都他們這些下人在旁伺候著。

　　蔣五爺扯了下韁繩，待定國公府大門打開後，並未做過多的停留，胯下駿馬靈智朝著院子深處跑去。

　　不知為何，越是接近盛京城，尤其是在看到緣緣堂的院門之時，蔣五爺那顆心好似變得更加的急切起來。

　　守門的婆子見主子回來了，離得老遠面上就掛滿了笑意。曲身行禮，態度恭敬，「五老爺您回來啦！」

　　蔣五爺翻身下馬，輕嗯了一聲。把馬鞭扔到蔣飛懷中，大步朝著內院走去。

　　才邁出二進門，就聽到兩個孩子的哭聲，不由得讓他沉穩的腳步加快了些許。

　　孩子們的哭聲像是在比賽一樣。

　　一個很是嬌氣，好似受了多大委屈；一個扯著嗓子嚎，恨不得讓緣緣堂之外的人都能聽到他的召喚。

　　西次間中，乳娘們把兩個小主子從小床上抱起來，摟在懷中輕哄。

　　被打橫抱著的糰子，小胖腿從乳娘懷裡伸了出來，小拳頭按在她胸前，一副很抗拒掙紮的模樣。

　　他仰著頭哭，臉頰憋的通紅。

　　糯糯趴在乳娘肩頭，淚眼朦朧的大眼睛四處看，不斷有淚珠掉下來。

　　見蔣五爺進門，兩個乳娘一臉驚恐之色。抱著懷中的小主子，忙不疊的站起身請安問好。

　　「五老爺，小主子們醒了有一會兒了。可能是在睏覺，但是他們又不吃奶……」

　　何氏把糰子伸出去腿摟進懷中，語氣急切的開口解釋。

　　蔣五夫人給她們的月例錢很多，平時主子又很是大方，是個很好相處之人。

　　她們若是把小主子伺候的好，日後算是有些陪伴小主子長大的情分，自是不同於其他人。

　　往後家對她們家中孩子的前程也大有益處。

　　眼下每個小主子都有兩個乳娘，她們都想成為能留到最後的那個，自是使出渾身解數，盡心儘力的照顧小主子們。

　　深怕五老爺回來，覺得五夫人不在家中，她們在態度上怠慢不盡心儘力伺候。

　　兩個孩子已經一個月的時間沒有見過父親，對他一開始是陌生的。

　　按照以往，蔣五爺回來時糰子這會兒，應該已經認出他了。

　　聽著孩子們的哭聲，他顧不得身上的不整潔，伸手把哭鬧的糯糯和糰子都抱在懷中。

　　手臂托著他們的小屁股，讓兩個孩子趴伏在他的肩頭。

　　就像他往常下值回來，帶著他們在屋子中慢走，看更高更遠處的風景。

　　蔣五爺哄孩子的時候，本就溫和儒雅的面龐，帶著抹令人安心的柔情。

　　糰子好似想起了父親，摟著蔣五爺的脖子，不多時，便不像在乳娘懷中那樣焦灼。

　　哭聲也止住了，睜著滴溜溜大眼睛在父親懷中。

　　糯糯聽不到弟弟的哭聲，開始抽抽嗒嗒的低泣，卻也是不抗拒父親的懷抱，這番模樣看著很是可憐。

　　蔣五爺摟著兩個肉糰子，一邊走，一邊柔聲輕哄。

　　孩子們身上的奶香味兒，讓他連日來的疲累瞬間一掃而空。

　　待糯糯和糰子安靜下來，蔣五爺讓乳娘帶他們下去吃奶睡覺。

　　從衣櫃中找出乾淨的換洗衣物後，問程媽媽：「夫人呢？」

　　快到午膳時間了，瑾初不在緣緣堂，那便是去陪母親了，隻是不知為何沒有帶著兩個孩子同行。

　　程媽媽本應該第一時間同五老爺說的，但是事情有些複雜，不是一句兩句能說的明白。

　　兩個孩子又哭的厲害，她隻能等著這會兒才說話。

　　「回五老爺的話，您沒在盛京城這段時間，夫人同太夫人和各房夫人，舉辦了一場義賣……」

　　程媽媽把五夫人做的事情，還有盛京城的百姓們，對定國公府，對蔣家夫人們的稱讚，絲毫沒有誇張的，一五一十的告訴了五老爺。

　　蔣五爺聽聞笑了笑，能想象的出，等他見到瑾初時，她那副傲嬌的模樣會是怎樣的讓人移不開目光。

　　還是不放心的問了句：「雖是有三哥同行，蔣安他們有跟在夫人身旁嗎？」

　　程媽媽點頭，跟在蔣五爺身後繼續說：「跟著的！夫人每次出門都會帶著蔣護衛。」

　　「義賣的第一天，夫人去時不放心小主子們在家，還有帶著他們一同前往……而後再出去之時就沒有帶著他們，卻是在護衛上有多加人手……」

　　程媽媽見五老爺往凈房方向走，她站定身體立在堂屋中。

　　五夫人雖是年歲小，卻是難得的能做到面面俱到。

　　國公爺和太夫人，還有各房那幾位夫人，能看得出來，都是出自真心待她。

　　她們這些緣緣堂的下人們，也都是與有榮焉。

　　蔣五爺緩步朝著凈房走，心中想著在瑾初回來之前，他剛好有時間將自己打理乾淨。

　　趕路的這幾日，讓他都覺得自己身上的味道有些難聞，還好剛剛兩個孩子沒有嫌棄他。

　　聽到程媽媽的話，讓他腳步輕頓。

　　蔣五爺倏然轉過身，聲音發冷：「你剛剛說什麼？」

　　程媽媽見蔣五爺暗沉的臉色，不知自己是哪句話說錯了，「五老爺……您怎麼了？」

　　「今日是義賣的最後一日，五夫人覺得讓三老爺出面更為合適。同幾個商號簽下訂單，都是三老爺和陶掌櫃負責。這件事國公爺和太夫人都是知道的。」

　　蔣五爺隻覺得驚心的恐懼感在拉扯著他，使他喉嚨異常的幹啞，努力控制情緒才能讓他鎮定下來。

　　他耐著性子，忍著憤怒，讓程媽媽說個清楚。

　　「你方才說，義賣首日夫人帶著糯糯和糰子出門過……之後她再出門都沒有帶著孩子們，反而增加了隨行護衛人手是嗎？」

　　程媽媽點點頭，她還沒有見過五爺這般嚴肅，讓人不敢直視他那雙眼睛。

　　蔣五爺眉頭緊蹙，聲音有些艱澀嘶啞，「夫人……她今日出門的時候，有沒有特意說什麼？」

　　程媽媽仔細回想了下。

　　五爺一直強調夫人出行之事，那便不是因為小主子們哭鬧，而去遷怒於誰。

　　「對了！夫人今日沒有同意白芷一同跟著，還叮囑白芍，東西仔細著收放好……」

　　程媽媽也不知道，這些算不算。

　　畢竟都是很尋常的話，白芷有了身孕，夫人體恤一同長大的大丫環，不想她過多勞累，這是夫人同她們的情分。

　　卻是見五老爺懷中還抱著換洗衣物，大步朝著門外走去。

　　程媽媽心中難免有些焦急，好像發生了什麼她沒有察覺到，又是讓五老爺很緊張的事情。

　　白芷聽說小主子們在哭鬧，正朝著正房走過來，擡頭看到提步邁出門來的蔣五爺。

　　一時間有些驚訝又高興，五老爺歸家，那她夫君也回來了。

　　還沒等她開口，就聽蔣五爺問她，「瑾初是不是帶著袖箭出家門的？」

　　白芷曲身行了個禮，點頭說：「自從那次在街上遇到扶桑人，夫人出門都會戴著袖箭，還讓我和白芍也一同戴在身上。」

　　她的話並未讓蔣五爺放下心來，一顆心，隨著時間流逝反而更加慌亂。

　　他什麼都沒說，連忙往竹裡閣趕。

　　在迴廊延伸處，同竹裡閣角門相交的地方，見蔣飛正大步走過來。

　　「主子，剛剛有護衛回來……夫人遇到了歹人，蔣安讓他回來召集人手去接應！」蔣飛跟在主子身旁低聲說道。

　　蔣五爺聽到這個，反倒是變得冷靜。

　　召集了竹裡閣所有的護衛，又讓玄漣去找秦朗秦大人。

　　盛京城出現歹人，最應該通知的是五城兵馬司。讓錦衣衛來處置，卻也是並不違和。

　　況且，錦衣衛的權利更大，他也不想瑾初這件事節外生枝。

　　沿途留有蔣家人能看懂的痕迹，還有那道斷斷續續的血線，讓蔣五爺很快便找尋過來。

　　灼熱日光下，他看到立在馬車上的瑾初。

　　她面上和身上的血跡，讓蔣五爺有一瞬間恍惚。

　　他從馬上一躍而下，朝著她走過去，越來越近。站在馬車下看著她，伸出手。

　　「瑾初……我來了！」

　　顧瑾初張開手臂，撲進他的懷中，「南笙……」緊緊抱著蔣五爺，在他懷中低喃，「我沒事！」

　　她在自救，也是救他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