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母搖扇子的動作一頓，眉頭微微擰起，露出幾分困惑的神色。

　　“沈昭野？他能出什麼事？”

　　蘇擎一愣，随即又壓低半個調子，幾乎是貼着她耳邊在嘀咕。

　　“沈昭野在弋北受伏，整隊人全軍覆沒，一個活口都沒留下。”

　　“因着眼下還沒找着屍體，陛下先把消息壓了下來，沒往外傳。”

　　“我也是今兒一早才從兵部柳大人那兒聽了半嘴閑話才知道的。”

　　蘇母聞言，臉色也變了。

　　“你确定？”

　　“柳大人那人雖平時愛貪兩杯，但這種事他也不敢亂說。”

　　蘇擎長歎一聲，又往栽雲閣的方向看了一眼，無奈地搖頭。

　　“我說軟軟怎麼傷得那麼重還非要回門，一定也是從女婿那兒聽了這事兒的風聲，不敢在王府裡哭，怕女婿不高興，偷偷跑回家來哭呢。”

　　蘇母眉頭擰起來。

　　“你别胡說八道，她跟沈昭野才見過幾面？能有什麼糾葛？”

　　“夫人你可别瞞我。”

　　蘇擎擺擺手，一副“我什麼都知道”的表情，聲音也拔高些。

　　“雖然我多年在外，但軟軟對沈昭野窮追猛打的事兒我也知道，雖如今嫁了人，情分多少還是有的。”

　　他又壓低聲音，湊近幾分。

　　“而且方才我聽得真真的，她們就在屋裡提永安侯府呢！這還不是為了沈昭野？你想想，若不是為他，好端端的提永安侯府做什麼？”

　　蘇母聽他這麼一說，目光也遲疑地朝栽雲閣方向飄了一瞬，再收回來時眼底那層笃定便有些動搖了。

　　“你低聲些，這話若不當心被昭王聽見，隻怕要生出大事來。”

　　蘇擎趕緊捂住嘴，連連點頭說知道了，又想起來什麼似的。

　　“我先去前頭攔攔女婿去，讓他先别着急過來，免得撞上軟軟這副樣子，他心裡頭肯定不快活。”

　　兩人并肩沿回廊往正廳走去，一個要去前頭攔人，一個要去把那些不知輕重的丫鬟先提點兩句。

　　廊下風靜。

　　假山後頭，一枝橫斜的桂樹枝桠微微一晃，拂起玄色袖口一角。

　　晏沉手慢慢攥緊，又松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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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沒用晚膳，晏沉便将蘇軟帶走了。

　　蘇擎一路送到門口，看着晏沉那張黑透的臉，嘴邊一堆挽留的話硬生生咽回去，隻巴巴地追着車轭囑咐了一句“乖寶，好好養傷啊”。

　　便看着那輛朱漆雕花馬車辚辚駛過長街，在暮色裡拐過街角。

　　蘇軟靠在車壁上，覺得眼睛仍澀得厲害，便擡起手背揉了兩下。

　　她皮子嫩，揉得狠了，眼周便浮起一圈薄紅，襯着瞳仁裡那層瑩瑩淺淺的水光，倒真像剛哭過一場。

　　晏沉坐在她對面，目光落在她那對泛紅的眼珠子上，耳邊不期然又響起蘇擎方才壓低了聲音說的話。

　　“沈昭野出事的事兒，軟軟怕是知道了，正躲在屋裡哭呢。”

　　“對沈昭野窮追猛打……雖如今嫁了人，情分多少還是有的。”

　　他下颌線微微收緊，傾身撐在蘇軟耳側車壁上，俯近了些。

　　“哭了？”

　　蘇軟正拿指尖揉着眼角，聞言動作一頓，半眯着眼睛看他。

　　“沒有啊。”

　　她眨了眨眼，又揉了揉，“香粉撲眼睛裡了，好難受。”

　　說着又把臉往他跟前湊近些，嘴唇微微嘟起來，委屈地撒嬌。

　　“阿沉，你幫我吹吹。”

　　晏沉低頭看着她。

　　小姑娘乖乖仰着頭，眼尾泛着一圈薄紅，瞳仁裡汪着一層水光，嘴唇微微翕張着，露出一點貝齒。

　　日光從車簾縫裡漏進來，在她臉上鋪開一道暖融融的光影，将那截下颌線勾得愈發纖巧嬌氣。

　　很可愛。

　　但她越可愛，他就越氣。

　　氣她為了别人哭，卻在他面前找借口騙他，氣她永遠有本事讓他又愛又恨，卻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。

　　那股火從胸口一路燒到喉嚨，直燒得他嗓子陣陣發幹。

　　“阿沉？”

　　蘇軟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，又往前湊了湊，下巴抵上他鎖骨。

　　“你倒是幫我吹吹呀……”

　　話音未落，後頸便被用力扣住。

　　晏沉的吻落下來時帶着一股狠勁兒，毫無預兆地壓上她的唇，齒關磕在下唇上，叼住用力一碾。

　　“唔！”

　　蘇軟吃痛，悶哼一聲便想躲，後腦卻被他掌心牢牢扣住不放。

　　好在他也沒一直糾纏的意思，吻很快便松開了，向後退開時唇面在她唇角拉出一道濕漉漉的銀線。

　　“我沒不讓你哭。”

　　他指腹蹭過她唇角那道被咬破的小口子，将那一絲血痕抹開。

　　“但别給我裝。”

　　被他咬破的地方已飛快腫起一小塊，輕輕一碰就又麻又疼。

　　蘇軟偏頭躲掉他的手，又捂着嘴唇向後避開，氣鼓鼓地瞪他。

　　“你今兒又哪個醋壇子翻了？”

　　“我都說了我沒哭！”

　　晏沉看她那副紅着眼還要嘴硬的樣子，齒關又咬緊了一瞬。

　　他真的很想把話攤開問她，問她是不是為沈昭野的死傷心？問她明明說不喜歡為什麼還要背着哭？

　　可話到嘴邊又吐不出來。

　　怕她撒謊，更怕她不撒謊，怕她心裡若真還藏着沈昭野的一畝三分地，自己又往哪兒找台階下來？

　　“好，沒哭是吧？”

　　他嘴角彎起一道沒什麼溫度的淺弧，尾音上揚卻放得很輕。

　　“那我待會兒，讓你哭。”

　　蘇軟愣了一下，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，便見晏沉已偏頭朝車簾外揚聲喊了一句。

　　“再快點。”

　　車夫應了一聲，鞭子淩空一甩，馬車的速度便驟然提了起來。

　　蘇軟被颠得往旁邊歪去，又被他伸手撈回來，扣着腰按在身側。

　　馬車在昭王府門前停下，還沒刹穩車輪，晏沉便掀簾跳了下去。

　　然後轉身，一把将蘇軟從車廂裡撈出來，二話不說往肩上一扛。

　　“哎？！”

　　蘇軟隻覺天旋地轉，整個人便頭朝下地挂在了他肩上，胃部被他硬邦邦的肩胛骨頂着，一陣翻湧。

　　“你幹嘛！放我下來！”

　　晏沉充耳不聞，扛着她大步往府門裡走，腳步落得又快又疾。

　　蘇軟被颠得難受，胃裡酸水一陣陣往上湧，終于忍不住拍他。

　　“你快把我颠吐了！”

　　晏沉腳步一頓。

　　他側臉線條繃得很緊，偏頭沉默一息，才咬着牙擠出兩個字。

　　“你該。”

　　話雖這麼說，卻還是單手托住她的後背，将人從肩上滑下來，然後順勢換了個姿勢打橫抱進懷裡。

　　蘇軟胃裡總算好受些，可唇上那道破口還在火辣辣地疼，伸手摸了摸後又氣鼓鼓地瞪了他一眼。

　　晏沉權當沒看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