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沉捏着蘇軟的下巴微微擡起，迫使她迎上自己的目光。

　　“蘇軟，你真的好聰明啊。”

　　他聲音輕得像在笑，眼底卻是一片死寂的冷。

　　“一口一句愛我，一口一句非我不可，把我騙得團團轉。”

　　蘇軟搖頭，眼眶已經泛了紅。

　　“我沒有……”

　　“可你既然要騙……”

　　晏沉聲音忽然拔高幾分，又在他意識到失态後猛地壓下來，壓成一道近乎破碎的低啞。

　　“為什麼不能瞞得更好更真一點？為什麼不把這些東西藏好？為什麼要讓我看到？”

　　他指腹收緊，将她下颌按出兩指紅痕，又松開在那紅痕上克制地蹭了蹭。

　　“你就這麼有恃無恐？”

　　“就這麼笃定我離不開你嗎？”

　　他說話聲音越來越低，低到最後幾個字幾乎碎在喉嚨裡。

　　眼眶也紅透了。

　　像心口被人剜了一刀，連血帶肉地往外翻，卻還撐着不肯倒。

　　“阿沉，你别這樣。”

　　蘇軟心疼得幾乎喘不上氣，擡手去拉他的手。

　　“我真的沒有騙你……”

　　晏沉卻在她指尖碰到自己手背的一瞬，猛地将手縮了回去，又向後退開兩步。

　　然後彎腰從地上拈起一頁信紙。

　　紙頁在他指間微微發顫，他垂下眼睫，目光落在那行字上，一字一字地念出來。

　　“我心悅你，矢志不渝。”

　　他念得很慢，字字都在舌尖上淩遲。

　　念完，他笑了一下。

　　“你沒有騙我？”

　　“那是什麼在騙我？這些字嗎？”

　　他将信紙翻過來，将紙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面對面貼到她眼前。

　　“蘇軟，在你回來前，我看完了這裡的每一張紙。”

　　“我拼了命的想找出一個不是你寫的字，哪怕隻有一個字，我就可以說服自己這是别人模仿你字迹來故意挑撥，酒可以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。”

　　他頓了頓，喉結艱澀地一滾。

　　“可是沒有。”

　　“每個字的每個轉折、收筆都帶着你的印記。”

　　他又自嘲地笑了一下。

　　“我又想，或許我還不夠了解你，或許我也會有失眼的時候，或許隻是我太疑神疑鬼了。”

　　“所以我等你回來，讓你當着我的面寫那幾個字。”

　　“可結果呢？”

　　他低下頭，看向桌上那頁還墨迹未幹的紙，指尖在上面輕輕點了一下。

　　“一模一樣。”

　　說完又擡起頭看她，眼底那層水光被他硬生生逼回去，隻留下一片幹澀的紅。

　　“蘇軟，我真的找不到借口再幫你騙我了。”

　　眼淚湧上來，順着蘇軟臉頰滑下去，一顆接一顆砸在衣襟上，洇開深色的圓點。

　　她上前兩步去拉他的手。

　　“阿沉，你相信我，我真的沒有寫過那些東西，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解釋，但是……”

　　晏沉退開一步，避開她的手。

　　“你走吧。”

　　蘇軟愣住，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
　　“……什麼？”

　　“我說讓你走。”

　　晏沉平靜地重複，語氣冷得像一潭沒有波瀾的死水。

　　“你猜得沒錯，沈昭野沒死。”

　　“我刺激皇帝動手除掉他，又在千鈞一發救他，為的就是讓他和皇帝徹底反目，借他身上背着的軍心民心把皇帝逼入絕境。”

　　“至于他人，也被我暗自命人送到了北境鎮北王手中。”

　　他聲音越來越穩，像是已把所有情緒都壓到底，反而顯出一種異樣的平靜來。

　　“去吧，去找他。”

　　“我讓人護送你去追你哥，你跟他一起走，一起去找你心心念念矢志不渝的沈昭野去吧。”

　　蘇軟眼淚滾燙地砸下來。

　　她擡手用力一抹，指腹蹭過顴骨時帶出一道淺淺的紅痕，倒把鼻尖那股酸意給抹得更濃了

　　“晏沉。”

　　她開口，聲音比她預想中要穩，“你覺得我騙了你，你很委屈，可我也很委屈。”

　　“我不知道怎麼解釋你才信，但這些信不是我寫的，我也沒喜歡過沈昭野。”

　　“你信也好，不信也好，我都是這麼說。”

　　晏沉下颌線微微收緊，目光還釘在她臉上，像要把她整個人都剖開來看清楚。

　　蘇軟往前邁了一步，仰頭直直對上他泛紅的眼睛。

　　“況且，從相遇到定親再到成親，我說過那麼多愛你的話，做過那麼多愛你的事，你若是聾子瞎子，我便當你聽不見看不見。”

　　“可你不是，你分明聽得見也看得見，卻還是為了幾張破紙，把我做過的一切都推翻。”

　　她說到這兒，聲音終于顫了一下，又飛快穩住。

　　“論起來，我比你更寒心。”

　　晏沉眼睫極輕地動了一下，攥在身側的手指又收緊幾分，指甲陷進掌心裡。

　　蘇軟目光從他臉上移開，落在一地被風吹動的信紙上，然後慢慢呼出一口氣。

　　“所以……”

　　“不用你趕我走，不用你不要我。”

　　“是我不要你了。”

　　話音落下的同時，她擡手将他一推。

　　動作來得突然，晏沉被她推得往後踉跄半步，下意識伸手去抓她手腕，指尖擦過她袖口卻沒能握住。

　　蘇軟繞過他便往門口走。

　　步子邁得很快，裙擺在地面上掃出一聲急促的窸窣，轉眼人已伸手搭上門環，用力一拉。

　　門扇被她拉開一條縫，外頭廊下的風裹着夜涼撲面而來，吹得她額前碎發向後拂起。

　　可那條縫才開了半掌寬，一隻手便從她肩後伸過來，掌心抵住門闆，又用力按了回去。

　　“咔嗒”一聲，門合攏了。

　　旋即蘇軟腰上一緊，後脊撞上他胸膛裡又急又亂的心跳。

　　“罷了。”

　　晏沉下巴擱在她肩窩裡，灼燙的呼吸落在她耳側，帶着一點克制不住的顫。

　　“我不介意了。”

　　蘇軟後背繃着，沒回頭。

　　“你要喜歡誰就喜歡誰吧，你要給誰寫信就給誰寫信，我統統可以裝作不知道。”

　　晏沉将臉埋得更深，潮濕的聲音含混地悶在她頸側。

　　“隻要你乖乖留在我身邊。”

　　蘇軟看着他撐在門闆上的那隻手，用力到發白發抖，就像一座搖搖欲墜的山，正拼盡全力把自己撐住不塌。

　　她很輕很輕地開口。

　　“松手。”

　　晏沉沒放。

　　非但沒放，反而将環在她腰間的手臂又收緊了幾分，勒得她幾乎喘不上氣，後背與他的胸口之間再沒有一絲縫隙。

　　一滴滾燙的液體落進她頸窩裡。

　　緊接着又一滴，順着她的鎖骨往下滑，洇進衣領邊緣。

　　蘇軟的身子輕輕顫了一下。

　　“要我道歉是嗎？”

　　晏沉聲音從她肩窩裡傳出來，斷斷續續地碎着。

　　“我可以道歉，我可以說方才每一句話都是放屁，我可以為我說過的每一個字都跟你磕頭認錯。”

　　“你想打我、殺我、拿刀剜我的肉出氣都可以……"

　　他喉嚨裡翻湧出一聲哽咽。

　　“隻要你别走。”

　　“隻要你别不要我，好不好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