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4章 嗩吶引琴音
也不知賀嬤嬤費了多少心思,隔日的教習課上,小七剛踏入教習室,視線便微微一頓。
往日隻擺著一架古琴的素凈案幾旁,此刻錯落陳列著十餘樣各式樂器,大小不一、形制各異。
玉柱素弦的箜篌、小巧玲瓏的玉笛、清越婉轉的玉簫、沉穩古樸的琵琶,還有月琴、笙、箏、二胡、嗩吶等一眾樂具,整齊地排布室內,靜靜立在晨光裡。
賀嬤嬤立在一旁,眉眼含著溫和的笑意,望著怔愣的小七,輕聲開口:「老身暫且準備了這些,姑娘可靠它們近些,或輕輕撫摸,細細感受一番,看看對哪種樂器,有不同尋常的親切感?」
昨日回去後,她輾轉深思,又結合小七這段時間的學習情況,終於想到一個癥結。
之所以她怎麼教也教不會,小七怎麼學也學不對,問題不在教習方法上,而是出在樂器上。
世間樂器各有風骨韻律,每一樣都對應著不同心性,小七隻是尚未遇見那一件能與自己心神相通、靈魂共鳴的樂器。
隻要選對了契合她天性的器物,往日所有的阻滯便會一朝消散,她的琴藝音律,也會跟著豁然開竅、水到渠成。
小七依賀嬤嬤所言,依次從那些樂器前走過,輕輕用手去觸碰它們,卻並未有什麼特別的感覺。
直到她來到嗩吶面前。
一段塵封的遙遠記憶隨指尖觸碰而砰然炸醒。
前世,爺爺閑暇時總帶著她在村頭的棗樹下與幾位老友交流樂律。
竹笛、洞簫聲聲清亮,二胡、三弦婉轉柔和,偶爾再敲幾聲檀闆相合。
可不管這幾位爺爺前期配合的有多好,隻要自家爺爺的嗩吶一出場,儘管吹笛的爺爺使出吃奶的勁臉都漲的通紅,拉二胡三弦的爺爺將弦拉的快冒出火星子了,依舊會被壓下去。
每次一結束,幾位爺爺都會喘著粗氣,氣鼓鼓的怒視自家親爺。
每到此時,爺爺總是一副得意的江湖俠客樣,大笑三聲後,用囂張的語氣蔑視他們道:「看我嗩吶一出,誰與爭鋒?」
自己則會賣力的拍著手掌,大呼:「爺爺好棒!爺爺威武。」
美好的記憶讓小七嘴角揚起了笑,手下意識拿起案桌上的嗩吶。
賀嬤嬤在看到小七停留在嗩吶前時,心中便湧起了不好的預感,這下看到小七直接將嗩吶拿起,那顆懸著的心終於是死了。
她是真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啊!怎麼就把嗩吶給放進去了呢?哪個大家閨秀聚會吹嗩吶啊?這還不如不學了呢!
賀嬤嬤還在懊悔,小七已經循著記憶中爺爺吹嗩吶的模樣,穩穩托住手中嗩吶,將鎏金吹口輕輕抵在了唇邊。
起初隻是一聲清透綿長的調子緩緩漫出,不似古琴那般溫雅低回,反倒敞亮鮮活,衝破了教習室裡素來安靜溫婉的氛圍。
她指尖循著心底模糊的韻律起落,指孔開合間,曲調層層鋪開,時而婉轉輕柔,像園間春風拂過花枝,時而高昂明快,帶著市井長亭裡老者相聚時的熱鬧歡喜。
小七慢慢閉上雙眼,前世爺爺與老友相聚的畫面盡數浮現在眼前,笛聲、弦聲隱約和嗩吶之聲相融,她吹得渾然忘我。
清透嘹亮的嗩吶聲響繞著窗欞打轉,穿過窗縫飄入院中,曲調全然沒有從前彈琴的生澀僵硬,每一段旋律都藏著真切的共情,是她撫琴時從未有過的心神相通。
一旁的賀嬤嬤怔怔立在原地,雙目圓睜,方才滿心的懊惱早已煙消雲散,隻定定望著吹得入神的小七,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震撼。
房間裡的硯歸先生和靜一也聽到了這嗩吶聲,都下意識停下手中的事,靜靜聆聽專心感受。
許久之後,一曲終了,賀嬤嬤心中五味雜陳的鼓起了掌。
遺憾道:「若是姑娘撫琴也能像吹嗩吶一樣就好了。」
小七覺得自己似乎找到了感覺,主動道:「那我再試著撫一次琴,看能不能有所改善。」
凈了手後,她深吸一口氣坐到瑤琴前,擡起雙手,閉上眼睛,先讓自己放空,然後回想著方才吹嗩吶時心神相融的通透感覺。
指尖輕搭琴弦,不再刻意死記刻闆指法,也不去硬摳樂理規矩,隻將方才與嗩吶共鳴時那份鬆弛自在的心緒盡數揉進指尖。
從前撫琴總覺得隔著一層薄紗,琴聲拘著心氣,僵硬無味,刺耳難聞,此刻心底豁然開朗,順著胸中自然流淌的氣韻輕輕撥弦。
琴聲不再沉悶凝滯,婉轉柔和的調子緩緩漫開,既有瑤琴獨有的清雅沉靜,又藏著方才嗩吶裡鮮活溫熱的煙火暖意,聲聲都貼合她心底最真實的情緒。
小七眉眼舒展,整個人與案上瑤琴融為一體,每一記撥弦都發自本心。
一如賀嬤嬤臉上此時那欣慰的笑一般。
不知何時走出房間的硯歸先生,看向琴聲的方向,臉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,「看來小七學成了。」
靜一有些難以置信,「師兄你是說這琴聲是小七彈的?怎麼可能?明明,明明早前還是噪音。」
硯歸先生失笑道:「那丫頭本就聰慧,如今找到了癥結,自然水到渠成。」
靜一有些迷茫,好像聽懂了,又好像沒聽懂。
教習室內。
一曲彈罷,小七緩緩收指落弦,待餘音消散,方才行撫琴收勢之禮。
賀嬤嬤滿意的看著小七,「恭喜姑娘學有所成,老身也算能給王妃交代了。」
聽了這話,小七直覺賀嬤嬤可能就要離開了。
果不其然,第二日一早她便前來辭行。
小七用她從前教自己的禮,標標準準的給她行了一個謝禮。
「嬤嬤,您教了我這麼久,雖未行拜師禮,但確為師之責,小七無以為報,便讓我親手為您做一頓飯吧!也算全了這場師徒教習的緣分。」
賀嬤嬤看著小七眼中的真誠,不忍推拒,「如此,便勞累姑娘了。」
一餐飯的時間再慢也不過一個時辰,眼見天色不早,小七再沒有理由留人。
送走賀嬤嬤後,她隻覺心裡悶悶的,很不習慣。

